圖說:右為新當選之藏人行政中央司政邊巴才讓先生,中為藏中翻譯達瓦才仁先生,左為本文作者蘇嘉宏教授。照片:Artema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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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際西藏郵報2021年5月15日台北報導』近日蘇嘉宏教授訪問藏人行政中央新任司政邊巴才讓先生。新任司政談到了西藏問題、中間道路政策,以及最近的西藏大選等。

一、前言

藏人行政中央(西藏流亡政府)日前舉行司政與西藏人民議會議員換屆選舉的預选和正式選舉,正式結果將會在5月14日由藏人行政中央選舉事務署公佈,藏人行政中央第十六屆內閣噶廈司政、第十七屆西藏人民議會議員正式選舉,本屆司政候選人分別為前西藏人民議會議長邊巴次仁,以及前藏人行政中央駐北美辦事處代表毋噶倉•格桑多傑(常見簡稱為格多),非正式的多種來源計票結果顯示,邊巴次仁獲得32890票、格桑多傑則獲得27444票,根據票數邊巴才讓確定當選下一任司政。以本屆八萬人登記註冊為合格選民(此次大選的預選共有82969名選民登記,而在正式選舉共有83076名選民註冊),七成投票率來算,這個五千多票的差距在「票已開完」的情況下,應該已經沒有被翻轉的空間了

這次選舉過程雙方幾乎沒有特別的議題,也沒有交集,只是各自表述自己的政見。邊巴才讓準司政是一個不羈小節的人,在訪問開始前當著鏡頭脫衣服,然後再換上傳統的藏式服裝。他是一個願意尊重別人的人,所以他能夠當上議長和司政選舉中敗過而後再胜出。準此,這位新的司政似乎是一個可以對話的人。如果沒有意外,他應該在將來還會連任,也就是從現在起10年的時間他會在轉世認證這個問題上,在執行、後勤層面上有不能替代的角色。這10年當中,高壽的尊者達賴喇嘛將會從85歲變成95歲,新任司政若有某種程度的重要關鍵地位,不會讓人感到意外。

二、流亡藏人社會內在結構變遷的影響

蘇嘉宏教授:謝謝邊巴才讓司政,我非常高興現在能夠改尊稱您為司政,因為選舉的結果基本明朗,恭喜您!有一種觀察:將來印度派和海外派的流亡藏人將會代表兩種勢力、資源,在這個司政選舉的平台上將持續政治互動,並決定流亡藏人走向。不過,「用腳投票(鎖鍊式移民)」的結果,海外派在未來的幾次選舉的力道,如果移民的藏人沒被西方社會「消融」,應該會越來越大。請教您的看法?

邊巴才讓:「消融」指的是什麼?指的僅僅是變成外國公民?

蘇嘉宏教授:就是被「同化」掉。不論語言、價值觀和文化等都向所在的國家之文明看齊,就像一些人會在西方世界中自稱是亞裔或藏裔的美國人、加拿大人或歐洲國家人民等。

邊巴才讓:是的,我們藏人的流亡社會正在發生劇烈的變化,尤其是上個世紀的九十年代開始,最初是一千餘人移​​民美國,由此啟動了對外的移民,至今已經有很多人移民海外,有一種說法認為已經有五萬五千人移民到了海外,一般認為流亡社會的人口大約十三萬左右,去除前述的五萬五千人,在印度、尼泊爾和不丹的流亡藏人就大約還有六萬多人左右。

不論數據如何,這種現象和這種趨勢是不可逆轉的,不論政府、任何團體或權威都不可能對決定移民國外的藏人說:「不允許這樣做」,「你不要移民國外」等,不可能!因此,只能面對並接受這個趨勢,同時也考慮該怎麼辦?如你所說,我認為第一代移民的藏人應該沒有什麼大的問題,不論是在西藏接受教育後來到印度,再去國外的藏人,或者是在流亡社會中出生、長大、接受教育的藏人,他們這一代人即使移民國外也沒有大問題,不論宗教、語言或文化,他們都能夠存續下來。

問題最大的是在國外出生的那些人,藏人移民到國外後,自然會加入所在國的國籍,不加入國籍則很難長期存續;然而一旦變成所在地的國家的公民後,出生的孩子就會進入當地的學校,這些在國外出生的藏人,如果沒有一個好的環境或機會,他們可能就沒有辦法接受到西藏的宗教、文化和語言,其民族認同也會被削弱,這是一個可以預見會遇到的問題。

對於這些問題,之前除了流亡政府的官員或是宗教領袖等,當然主要還是尊者達賴喇嘛,所有這些領導人都會一再地強調並教導他們要延續和維護自己的宗教、文化和語言等。除了講,流亡藏人在海外大部分的地方都建有自己的「藏人協會」等各種團體,這些藏人團體也會舉辦各種傳授西藏語言、文字或傳統知識的學習班等,有些是周末班,但還是不夠,因為藏人在各國並沒有像在印度那樣具有集中性的定居點,而是散居在各個城市的各個角落,因此即使辦一些藏文學習的機構,也難於輻射到所有的藏人。比如說,有一些人可能需要坐車兩、三個小時送孩子來上藏文課,然後又坐兩、三個小時的車回家,這樣當然很辛苦。當然,現在是一個電子網絡化的時代,很多的資訊並不需要任何人際之間的實體接觸才能傳播,而西藏有無數的故事,不論是宗教、歷史或其他的故事,各種題材的故事可以說是取之不竭的,只要把這些故事編成能吸引人的形式,吸引年輕人來看,從而影響他們,也是一種辦法。

因此,藏人行政中央必須要盡可能地去影響那些(海外的)年輕人,跟他們接觸,吸引他們學習西藏的宗教文化;如果我真的當選(訪談時選舉正式結果還未經官方公佈) ,我將會致力於強化跟年輕人相關的各種活動的參與,並引導他們積極地參與或從事各種介紹西藏的自由運動。

我計畫強化有年輕人參與的介紹西藏的活動,從小培養他們的責任感,以及讓西藏的傳統、宗教文化和民族的影響從小就存在。其實,在美國、加拿大很多、很多的城鎮一些藏人居住的區域,已經有舉辦一些這種學習藏語文或介紹西藏宗教文化的活動;我設定想最好車程在一個小時以內,可以找到這樣的西藏文化中心,中心要有寺院和西藏文化、語言、文字的教育等,現在的流亡藏人多少還是具備了一定的條件。當然,這些都是我們面臨的一個很大的問題,我們很有很多的事情要做。所以,這是一個挑戰,當然也可以是一個機會,我們必須要面對這是毫無疑問的

三、印度與海外的得票結構分佈所代表的意義

蘇嘉宏教授:這一次選舉結果已經越來越明確了,關於兩位候選人目前得票數的多寡、在印度與海外的分佈情況等等,對此,是不是可以聽聽您自己的見解?

邊巴才讓:現在的選舉的統計結果並不是官方認證的,官方的宣布要等到下個月。目前看得到的是各地方的人或媒體各自根據各地選舉部門公佈的結果所自行做出來的統計的結果,所以並不是正式的。但是,從最近非正式的結果來看,似乎是比較明顯的,應該是已經當選了;這個結果中,如果說地域性的不同,印度或南亞有45到46個地方,分散分佈在不同的地方,是各有不同(指兩位候選人之間的得票高低輸贏),但這種不同很難歸類。

同樣的,十三萬左右的西藏人也分佈在世界不同的國家當中,相隔非常遙遠,但內部相互之間的連結卻又是很密切的,雖然住在不同的國家,但彼此不論是通過親戚、姻親、同鄉關係、朋友關係、熟人或同一個上師的弟子、學校的同學等等的連結,彼此之間即使相隔很多國家也維繫著很密切的聯繫,而且彼此之間的關係在選舉中會相互影響,從而影響投票的結果,這是很明顯的,相互之間通過說服或要求等各種方式在影響著投票的意願和結果。

因此,投票的結果不是根據地域方位的,也不論距離遠近的,互相間的影響其實是沒有距離的,因此很難籠統地說印度南方如何?北方如何?國外如何等,這個其實很難評估。

現在粗略地看來,在印度等南亞地區,一般民眾當中,支援我的人似乎多一點,僧侶中支持我的比率比較少,至於要在這中間做出其他的一些分析,還是很困難的,其實也說不准,目前大概就是這個樣子。

邊巴才讓:比如說格多先生住在美國,後來到瑞士等,我住在印度,那麼是否在印度的選民大部分會投我?在國外西方社會的選民應該多投票支持格多?如果使用地區或用西方和南亞印度這樣的二分法,結果應該是如此,但實際並不是這樣,兩個人在各地都有相應的支持者,不論是在西方的藏人或在印度的藏人,不論基於什麼理由,總之可以看出並不是兩個截然不同的社會,兩者的社會或很多東西可能不一樣,但因為藏人社會內部的連結很密切,很小的社會卻分散在世界各地,彼此就是靠那些連結在維持,這種不分距離和國籍的連結才是影響選舉結果的重要因素,而不是所居住地的影響。

在國外出生長大的,如果不懂藏文,加上受外界的影響等,可能跟在印度等南亞地方出生成長的藏人在價值觀或一些文化上面可能會產生一些不一樣(信號中斷)。

邊巴才讓:很抱歉,今天這裡(達蘭薩拉)好像一直在停電。所以說,未來在境外(指南亞以外的國家)出生長大的西藏人,以及在印度出生長大的流亡藏人,還有在西藏境內出生長大的西藏人,因為出生成長的環境不一樣,因而產生不同的觀點或想法是極有可能的。一如西藏境內出生和在印度出生的也有一些不同,但這是無可逆轉的,因此也要面對,而不能放任這種情勢影響到西藏民族內部的凝聚力。因此,需要通過不斷的接觸、交流,相互認識,相互影響來縮短彼此的關係,消除彼此的隔閡,加深彼此的認同,強化民族意識,這個一定要做。

四、「佛系」的選舉方式?

蘇嘉宏教授:我想在這裡給司政講一件過去發生的故事,之前我去達蘭薩拉觀察選舉時,拍了很多的照片,其中有一張是司政抽煙的照片,我回來後沒多看、也不以為意地把照片上傳到我自己的臉書上,結果竟然有很多人在下面留言,說邊巴才讓是一個「煙鬼」等等,其他還有很多難聽的留言,我感到很驚訝,後來我就把我臉書上的這個爭議內容刪除掉了。我覺得上一次的選舉,是衝突性很高的一次選舉,而這次的選舉,好像兩位候選人似乎都吸取了上一次的教訓,發言非常的謹慎,候選人的自我克制也似乎帶動流亡社區的緩和,對立衝突也跟著平靜很多,那麼您自己在這次選舉裡面採取的做法是不是可以做一個說明?

邊巴才讓:尊者達賴喇嘛賦予我們民主已經很久了,近六十年了,但是我們的人民當中,真正關心民主價值、民主素養等方面的還是很少,很不夠,大家似乎是把一切都託付給尊者,認為達賴喇嘛會處理一切,會做決定,因而較少考慮我們作為難民或流亡者所肩負的責任或個人的角色與責任,並容易受謠言或網絡流言的影響。

對於選舉,很多時候並不是去看候選人的主見、對西藏境內外現狀的認知和做法等,以及展現領導能力等其他成為領導人必需的那些因素,而是根據個人的地區傾向、好惡、或者是根據周邊人的評價盲從,主要看候選人的籍貫是哪裡,或其他方面的親疏遠近,從而決定投票意願等等,或是用一些細微末節的小事來評判候選人,而不去管這個人是否真的關心西藏?是不是有能力領導西藏的自由事業?是否值得把權力交給這個人?等等類似這樣一些在正常民主國家的選民最基本的素養還是比較欠缺,所以,在社交媒體上表現的很不理性,那也是需要時間慢慢地走向成熟。

至於我個人在這次的選舉中,我就曾設想著西藏人能否把這個選舉變成一個對世人來說具有典型範例的一次選舉,同時也因為疫情的關係,我想不要去各定居點做競選,因為可能會傷害或者說影響到防疫,雖然候選人到各地去跟選民直接見面造勢,真的會影響他們的投票意願,對候選人的選舉是有利的。但是,我考量到很多人聚集在一起,一定會影響到防疫,可能會造成很多人感染,基於對生命的尊重,所以我就決定不去做造勢集會的活動,因為大家很可能不會完全遵守防疫的距離和戴口罩等。對此,我其實也面臨很大的壓力,很多人認為這樣做是很不智的行為,但我還是堅持了自己最初的看法。

此外,我從一開始就拒絕參加一些媒體等舉辦的所謂辯論會,那種受主持人控制的辯論會,每個人總是被要求在限定的兩分鐘內發表講話,然後就消音,兩分鐘能表達什麼?完全不能表達自己的觀點、立場和主張,因此常常會將這極短的時間用來攻擊對方,而不是彰顯自己。因此,當參加辯論的一方提出一些過分的主張或者是對另一方提出一些指責的時候,你就必須要利用這很有限的時間在現場對此予以反駁,因為你不反駁就等於默認,但是反駁就會變成比爛,將爭議和攻擊變成選舉的主軸,整個辯論會就變得像是被告在法庭上的辯駁一樣,相互指責,自我辯白一番,真正的焦點消失了,或者說就沒有焦點了,辯論反而變得分裂社會的場所,毫無意義。

所以,我從一開始就說我不參加類似這樣媒體或一些團體舉辦的每個人只有一兩分鐘時間的辯論會;同時,在社交媒體上有很多似是而非的各種各樣的指責,我對此也始終保持著置之不理的態度,其實我個人並不去看社交媒體,雖然有一些人會將相關的內容傳給我,或者希望我做出回應等,但我對網絡上來源不明的任何指責或支持的言論,不管好或不好的評論和言論都不做回應。

因為對這樣的一些問題做出回應,不一定能夠解決問題,不一定真的能夠緩解人們的疑慮,反而可能會招引更多的疑問或者說無數的質疑,這些質疑真假難辨,也很難說清,而且一定都是將焦點放在一些生活瑣碎事情上,讓你不能證實也不能證偽,而且這樣的質疑可能有無數個,你選擇性回應,其實就可能迴避了真正的問題,卻在一些無關緊要、甚至根本就跟施政的政治責任無關的問題上糾纏不清,從而忽略了人們應該真正關心的問題,所以說對這些問題,我也採取不聞不聞的態度,都沒有做回應,而且也沒有拜託或要求其他任何人做出回應,外界一些相互的攻擊完全是當事人自己的行為。

同樣,我也沒有拜託任何有聲望地位的人支持我,而是繼續利用網絡開講來介紹我自己的主張和立場,不論是預選或正式選舉,我都是這樣。此外,我從出來參選的那一刻開始,就已經明確表明不論是接受采訪或其他任何的場合,我都不願意對我的競爭對手做出評論,對事不對人,不會對競爭對手做任何好壞的評論,我認為這樣的選舉方式符合人民的期待,我始終如一,沒有放棄上述的這些立場,而且也沒有委託或拜託或希望其他的人做出這樣的動作,現在,我對這次選舉中的作為深感自豪或驕傲。

蘇嘉宏教授:如果是在台灣,這樣就可以說是「佛系選舉」了!

邊巴才讓:如果這個可以稱作「佛教的選舉方式」也可以,因為我作為佛教徒,我的行為也許就可以說是佛教所影響的。

採訪文章將繼續